印順法師在香港

家宙

印順法師是當代首屈一指的佛學名家,生平著述豐富,內容廣博精密,卻又深入淺出,堪稱是華人地區裏信徒研習佛學的必備參考讀本。他的學術貢獻,無論在佛教界或是學術界都獲推崇,更有「玄奘以來第一人」之美譽。

說起來,印順法師與香港亦有短暫因緣,留港期間一度籌建靜室準備定居,然而受大時代的浪濤推湧下東渡台灣,幾度安排回港卻受到阻礙,最後索性留在台灣定居。

法師曾在自傳《平凡的一生》中,以「香港與我無緣」來形容他在香港的際遇。然而就香港佛教史的角度來看,雖然留港的日子不很長,但成就的事業卻絕不簡單。

法師祖籍浙江海寧,因偶讀《中論》而欣慕佛法,經年探索,卻發現佛法真理與當時僧界的信行有嚴重差距,於是發願「為探求真理而出家修學,宣弘純正的佛法。」遂於1930年剃髮受戒,隨即轉到閩南佛學院修讀,因具有佛學根基,獲院長青睞,指示協助教課,又支持他撰寫文章,從此揭開他那光輝燦爛的文教事業。

為求充實,他到各處參訪和閱藏,期間得以親近虛雲、慈舟及太虛等當世高僧。抗戰爆發前後,輾轉到了重慶的漢藏教理院任教及撰作專書,以十多年時間編著一套有修學系統關係的佛學專書,即後來的《妙雲集》。

和平後,先後轉到武昌及杭州授課。因太虛大師突然圓寂,擔起了《太虛大師全書》的主編工作。後來,戰雲密布,法師計劃返回重慶,但內戰迅速蔓延,只得與幾位同修匆忙南下,在1949年中到達香港。由於法師專注文教工作,不作佛事,也不應酬,是以居港三年只能於寶蓮寺、灣仔道佛聯會及粉嶺覺林、大埔梅修精舍及青山靜業林等地短期寄住。期間亦為滯港學僧講授經論、編撰佛書及整理歷年文稿出版,就在短短三年之間,先將七百萬字的《太虛大師全書》在港發行,意義深遠。而自己也出版了《佛法概論》、《中觀今論》、《性空學探源》、《太虛大師年譜》、《中觀論頌講記》等十三本著作,均為質量豐厚的佛學巨著,其中五本更是從頭到尾在港執筆,其編撰之快、產量之豐,絕對是香港佛教文化事業的偉舉。

不說不知,影響深遠的「人間佛教」思想,也是印順法師在港時期所提出的。當時,他繼承太虛大師的「人生佛教」觀念,加以改良及發揚,編成〈人間佛教緒言〉、〈從依機設教來說明人間佛教〉、〈人性〉、〈人間佛教要略〉四篇講記。雖不能說香港就是「人間佛教」思想的發源地,但筆者相信法師留駐期間,觀察香港獨特的社會情態與本地佛教發展模式,尤其自由傳教與慈善事業等方面,都能給予某程度的參考與啟發,經整理後再向學僧演說講解,因此說香港是「人間佛教」思想的奠基之地,應該也符合實況。

由於印順法師決志研究經教,專心學問,不事應酬與經懺,行事與本地佛教之習慣截然不同,是以避居香港期間,所到之處只得短暫寄住,居無定所。然而本着淡薄名位,來去隨緣的態度,倒不在意。雖然生活艱苦,但頗有盛名,拜訪請益者也不在少數。1952年,佛教聯合會推選印順法師出任理事長。與此同時,適值法舫法師在緬甸號召全球佛教仝寅成立世界佛教友誼會,增進聯繫,團結護教。他多次發信香港的陳靜濤居士,催促盡快成立分會,然以因緣未順,延至1952年,本地四眾仝寅選在屯門清涼法苑舉行籌組大會,特由馮公夏居士延請住在旁邊淨業林的印順法師擔任會長。由於法師是太虛大師高足,又是著名佛學家,且與法舫法師有同門之誼,顯見大眾已屬意由法師領導。這兩項職務均非法師所願,然以時代需要,姑且「掛名」充任,方便號召信徒而已,卻未參與具體運作,這也頗能體現他的行事作風。

就在屯門淨業林寄住期間,因與演培、續明、仁俊諸位青年僧侶共住,體諒到學僧確實需要一永久道場作辦道修學之所,引發籌建道場的念頭,獲得信眾的支持,於是在新界購置土地,準備建築福嚴精舍。

1952年中,東京舉辦第二屆世界佛教大會,由大陸避居台灣的佛教人士,推舉印順法師為「中國佛教會」的代表,於是離港赴台再往日本,當會議結束後,才發現所持有的簽證只限單次往返台灣,而當時的政局關係卻很難隨意申請出境,法師雖然心急回港處理籌建精舍的事,然而簽證手續繁複,最終滯留台灣。隨時日消逝,於是將香港建寺的善款轉匯到台灣,最後選定人煙較少的新竹縣建立福嚴精舍,作永久定居。

儘管如此,印順法師與香港佛教並未斷絕往來。1954年起,他往東南亞講學,行程都經過香港,例必探訪大德友好。好像五十年代末多次來港,先後拜會調景嶺普賢佛院的吐登喇嘛,也曾到法雨精舍作隨緣開示。

523

印順法師(中排左三)探訪調景嶺普賢佛院

六十年代初,本港信徒迎請虛雲老和尚舍利來港供奉,籌措多年終在芙蓉山建塔,弟子們以老和尚為當世高僧,全球景仰的大人物,其碑誌自然要請德學俱佳的大德執筆才能相稱,是以越洋邀得印順法師撰文。該銘文近千字,分兩方刻鑿於舍利塔基座兩邊,是印順法師唯一留下的碑銘文物,甚具意義。

524

虛雲老和尚舍利塔碑銘

到1968年,又有香港法相學會的韋達教授,以二十年時間將《成唯識論》翻譯成英文,趁到台灣參加學術會議期間拜訪印順法師,交流佛學並陳述翻譯目的,更誠邀賜序。法師欽佩作者之願力和精誠,也推揚唯識的重要論著,於是寫下四千多字的序文,詳細交代本論的歷史意義,本身已是一篇珍貴的佛學論文。《英譯成唯識論》於1974年脫稿發行,旋即受到教界重視與推崇,更多次以本書作為國際佛學會議的贈禮,真的做到將「這部華文佛教所保存的,代表唯識學正義的論書,將傳布西方而歡喜!」的寄盼。

1976年及1994年,印順法師出國途經香港,但未作時間停留,此後再未踏足香港,但仍然透過他的佛學著作,影響一代又一代的本地信徒,「導師」之名,當之無愧。至於他的僧俗弟子,先後到香港弘法,有的在佛學班講授佛學課,亦有設立分會從事社會服務,林林總總,都在延續印順法師的佛學精神,使能萬古而常新。

522

1969 年印順法師(左)回港拜訪寶蓮寺筏可和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