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次,都可能是最後一次

傳燈法師

茵:

每次去看你,我都當作是最後一次。

你因下肢水腫嚴重再度入院,你的腹部至腳趾脹鼓鼓的,我伸手去按,布滿黑斑的皮膚,繃緊得如木棒一樣。「腳背最痛。」你說。

看到你的情況,令我想起我的師父──衍陽法師。師父在臨走前約三個月,雙腳也腫得很厲害,在腿上扎針後拔罐,抽出來的全是水!

「醫生說我過不了今年。」你說。

「你自己覺得呢?」

「身體越來越差了。」你心裏有數的說着,但也禁不住黯然落淚。

當時,距離元旦不到兩個月。你心裏有很多疑問,死亡何時發生?死時會不會很辛苦?死後又是個怎麼樣的世界?將心比己,我內心難免不安!

「會不會害怕?」我問。

你坦言:「我最怕死後還感覺到痛!」

兩年以來,你一直在等這一天,你知道自己的病只會差,不會好,心肺功能衰竭所引起無法言喻的痛與苦,令你多活一天都感到厭惡;可如今死亡那麼逼近,你的內心又不由自主地恐懼起來。

「人走後便會擺脫身體的束縛,一切因肉體而起的痛也將停止,你的神識將能自由來去,到時即使有苦,也是由心而生的記憶。」我說,「不管(死亡)何時發生,你要好好把握自己!可以的話念阿彌陀佛。」

元旦前三天,你走了。接獲消息後,我在寒風的街頭上愣住了,心裏悲欣交集,為你終於解脫病苦而歡呼,但也為你的逝去而神傷。

我在回向名單中加上你的名字,祈願你有朝一日,見到輪迴的主使,從此可以自主生死。

 


感受你的感受

茵:

你曾說,最討厭聽到一句話:「今日又賺到一天,要好好珍惜,想吃什麼就吃,想做什麼就做。」我也曾對你說過這樣的話吧!一般來說,這話沒有不對,今日不知明日事,把握當下,不是最實在嗎?

你不以為然,一陣喘咳後,挺直了腰板,皺起眉頭,表現出一副「你們根本不懂我」的無奈模樣,說:「我已吃不下,氣又喘,每分每秒都在受苦,多一天又有什麼好?」是啊!照顧的人實在需要同理病人的心境和處境。

每天你都嚴陣以待,等待死亡的來臨。所幸你已安排好後事,想說的話都說了。現在最大的課題是──死亡發生時會怎樣?這種未知的感覺,令你無比焦慮。

「今早起床倒水喝,突然失去意識,暈了過去!」

「有受傷嗎?驚嗎?」

「膝蓋瘀了,好驚!如果沒被發現就失救了。」

我伸手去感受你的心跳,你的心臟每分鐘跳動超過一百五十下,像一台幾近壞散的車子,仍竭盡全力地向前駛;每一刻你都臨近死亡邊沿。

我邀請你一起練習面對死亡發生的一刻。我問:「心臟停頓了,呼吸沒有了,心保持清醒,心念阿彌陀佛,願去極樂淨土,你有信心嗎?」

「沒有!」你直直落落地答。

聽說你走的時候,嚷說無法呼吸,生命就此終止,家人都在身邊。你現在好嗎?死亡是否沒有你想像的恐怖?細數你這一生,為家庭、為孩子所付出的心血,加上你堅毅、善良的人品,我相信你會走向光明的新生。


可以放下心頭大石了

茵:

在你生命結束之前,你把畢生的儲蓄分成兩份:一份作為兒子的生活費,一份留作自己過身後的一切開支。你託付家人,在你走後要燒很多冥鏹和紙紮祭品給你。顯然,你相信人死後生命仍會繼續。

「你有信心會收到嗎?」我問。

你毫不猶豫地點頭,然後神秘兮兮地微笑着說:「有一次,我跟兒子在紙紮舖看到一副藍色框眼鏡,便買了燒給丈夫,即晚就夢見他戴着那副眼鏡,真好看!」

人的信仰大多建基於一次又一次經驗的實證,你說是沒有,你說是迷信,它卻真實地發生了。人追求信仰的目的,不外乎為了揭開生命的迷思,或對某種超然力量的崇敬,或為表達對亡者的心意,或為平撫內心的虧欠感,甚或是期盼從今生到來世的延續和超脫……

「會打齋嗎?」我又問。

「希望做一堂,雖然家人覺得燒衣紙比較有用。」

其實,佛教更着重以法開導,令心開意解。但若燒冥鏹能令你和家人心安,也可隨順心意。我覺得關懷工作必須循着病者和家屬的步伐前進,時機未到,勉強反會弄巧反拙。我很欣慰,你看見自己在四十幾年的歲月裏,做對什麼?做錯什麼?並及時修補,接納自己;對於未來也鋪排妥當。

你的最後一個願望:自己的骨灰要跟丈夫的放在一起。

「現在的龕位好貴,政府的要等很長時間!幸好社工向食環署了解過,我可以放下心頭大石了!」

一切心願已竟,願你信步向前,內心寧靜、安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