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起泉慧老法師,總會令人將他和《 楞嚴經 》連在一起。
眾多經典中,他與《 楞嚴經 》緣分特深,因此也將其住處命名為「楞嚴學處」。
香港佛教界早已用「小楞嚴王」這稱號尊稱老法師,
曾經有位法師說:「泉慧長老如果說自己講《 楞嚴經 》為第二,
就沒有人敢認自己第一」。
現年 88 歲的他,雖然年事已高,亦曾經三次中風和做過兩次心臟手術,
但絲毫沒障礙他四處講經說法的願力。
面臨病苦時他有怎樣的感受? 為什麼年紀那麼大的他還馬不停蹄,
四處講經說法呢? 當年求法又是怎樣的呢?
那天,老法師一一為我們娓娓道來。
出家和求學因緣
在香港土生土長的泉慧老法師,俗家排行第一,有一雙弟妹;可惜弟妹們和家人因日戰而不幸往生。這種「不好的因緣」使老法師頓感人生的無常和生命的危脆,亦成為老法師日後出家的種子。他憶述這段往事時仍眼泛淚光。
因緣際會遇到了師公寬清長老,老法師出家的種子萌芽了。經師公介 紹,老法師依廣東省寶安縣宏波長老出家,年僅十六;二十歲那年他前往韶關曹溪的南華寺受戒,戒和尚是禪宗大德虛雲老和尚。當時老和尚一百歲,戒子有五百個名額,稱「五百羅漢戒」。但想不到竟來了七百個求戒的出家眾,場面壯觀。
為讓戒子們能夠聽聞佛法,虛雲老和尚遂在南華寺創辦南華教育學院,又叫曹溪南華教育學院,泉慧老法師是學院的第一屆學僧。畢業後老法師到了上海,在楞嚴專宗學院依止有「中國楞嚴王」之稱的圓瑛法師。根據老法 師說,這是一間專門研學《 楞嚴經 》的佛學院,所以叫「專宗」。
1949 年老法師重回香港,在大嶼山的慈悲院依「香港楞嚴王」海仁老法師修學《 楞嚴經 》,長達七年之久。老法師形容那段時間,對他來說是「受益最多,影響最深的!」
後排左三是泉慧老法師,第二排右二是海仁老法師。(鍾潔雄居士提供)
師恩 •苦學七年經典
泉慧老法師講經時不需要準備講稿,但能夠引經據典,引證他所講的內容。老法師表示:「學佛不能空談,我們一切語言、所講出的道理都必須要有根據;不能只是『我認為』、『我相信』、『我想』,因為如果知見不正確,不僅會產生問題,而且會連累人,所以一定要引用經典作證明。」這種謹慎的講經態度和對經典內容的記憶力,原來是來自海仁老法師的影響。
「海仁老法師在台上不是講書,而是講經,從『如是我聞』開始。每當有信眾請他去講經說法,他都會帶我們一起前往,由信眾負責招待我們起居飲食。他對學生沒有其他要求,只要求複講。」
什麼叫做「複講」呢?「『複講』就是學生重複以老師的語調,講述老師指定曾經在哪個時段講過的話。譬如說,今天師父給大眾講經兩小時,規定隔天用早齋後,我們要複講他昨天講經的內容,包括摹仿他講經時的語調,學生們不能自由發揮,我們所複講的內容就一定是他昨天講過的。師父不會預先指定由哪個學生複講,也不告訴我們複講哪個部分。」
誰來複講?以抽籤決定。「隔天早上,學生們坐在廳的兩旁,而師父就坐在中間,他身邊有個籤筒,每枝竹籤都刻有一個學生名字,被抽中的那個人就等於是被點中要複講的人,那個人就要念句『阿彌陀佛』號,然後站起來複講,而長度則由師父決定。」
這種「不知道會不會被抽中的緊張」成為每天都有的驚喜,「師父聽完複講,如果咪咪嘴笑,就代表他對你的複講很滿足;相反,如果是皺起眉頭,就表示你複講不理想、不及格。但他從不懲罰複講不及格的學生。除了每天複講的這個規定,他也從不干涉我們別的事。」
為了通過這種「驚喜」,老法師發明了一套速記法,「剛開始也很辛苦,要照樣講出他講的,所以我們聽經時必須要靠速記,好像一句『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』,『阿』字是斧頭邊的,『三藐三菩提』的『提』 是剔手邊的,只要老師一開口講這句,我們馬上一劃一剔,他未曾說完我們已經速記好,這就是變通。」
事實上,這樣的訓練培養了老法師的記憶力,而他也非常肯定這方式的重要性。「再好的理論,如果你沒把它記熟,放在大腦裏,都是沒用的。如果你整天運用大腦,一方面不會老人癡呆,另一方面,可以隨時運用佛法。如果你記得的話,便可以隨時講出來,就不需要查看經書才回答。這就是學生跟老師學習的好處。」
幾年後,「班上原有十多個同學也陸續學成畢業,最後只剩下一男一女,男眾是我,女眾是愍生法師。比我們早些畢業的,如文珠法師、賢德法師、寬如法師、寬榮法師和慈祥法師等。」
泉慧老法師憶述依海仁老法師修學的往事,雖然事隔多年,但是仍不時有所感觸,偶爾眼泛淚光,老法師解釋這是失去依怙的感觸:「這不是親情的思念,而是種感化的感動,海仁長老無論是身教或言教,都值得我學習。沒有了學習的榜樣,頓時使我感覺失去倚傍和依怙,就像學走路的小朋友沒有了扶持。」
海仁老法師直至自己年老不能再教,才將泉慧老法師介紹到華南學佛院。
修行方式是平等的
泉慧老法師說:「修行是各適其適的,這是每個人的選擇,不一定非參禪不可,也不一定非念佛不可;可以拜佛,也可以誦經,也可以持咒,樣樣都可以,這是平等的。就好像我們南方人吃米,北方人吃麵粉,麵粉造成百樣不同的東西,餃子、饅頭、銀絲卷等,但不能說吃米就比吃饅頭好。」
海仁老法師的言教和身教
拜佛拜到地板留下掌印,並非純屬虛構的傳說,這事就發生在海仁老法師 ( 下小圖 )身上。老法師經常站在大嶼山茅蓬閣樓的地板上拜佛,他不用拜墊,經過多年的禮拜,地板上竟出現了他的腳印、額頭印和掌印。
泉慧老法師將師父的講經說法看成是他的言教,將他師父禮佛的這份堅持看成是一種身教。海仁老法師的言教和身教至今仍影響着泉慧老法師。
苦讀《 楞嚴經 》
1957 年夏威夷的夏威夷華人佛教會 (Hawaii Chinese Buddhist Society)邀請老法師擔任該學會住持。當時美國政府實施居留簽證名額限制,所以極少數人能夠成功申請。不過,老法師從申請到審查不消一個星期,便拿到簽證。他認為這是難得機會,所以決定前往,行李中除了幾件僧袍,就是一本《楞嚴經》。
原本他只答應逗留三年,但沒想到一住就住了 24年。老法師把這段時間看成是清修時期,「那時候夏威夷的佛教沒那麼興盛,信的人也不多,他們最多來到門口看一下,鮮少進門搭訕;我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務要處理。所以這段時間除了進餐,就是坐在沙發上讀書和背誦《 楞嚴經 》段落,每讀到好的內容就會把它記憶下來。」
《楞嚴經》是部怎樣的經典呢?「它是部大乘經典,整部經分成十卷,共有六萬字,平均每卷有六千字。經文的大意是:說明眾生迷真起妄,輪迴生死的原因,並提供方法反妄歸真,覺悟成佛。」
那為什麼老法師對它特別喜歡呢?他自覺是種緣分!所以花了不少時間和精力去背誦,「學過的東西必須把它記憶下來,否則念完後,你還是你,它還是它,就像沒把鑽石放進自己的口袋裏,就不屬於你的一樣。」
《 楞嚴經 》是否佛說?
可是學術界出現了對「《楞嚴經》是否佛說」的諍辯,一度敲碎了老法師陶醉多年的楞嚴世界。如果證明是假的,那麼幾十年的苦讀和信仰豈不枉然?
「許多人說它是假的,不是佛說的,是後人輯寫的。它的遣詞用字和文筆都很中國化。雖然它內容豐富,文字優美,詮理深奧微妙,並富有哲學辨證精神,但是它的真偽問題使我困惑多年,我沒法子想得通,也沒有人解釋過怎麼去破解。」
以前年代飛往美國的班機,大多不是直航的,需要停在夏威夷轉機,因此許多前往美國的大德路經夏威夷,他們不諳英文,所以都是由泉慧老法師招待。老法師得意地說:「我喜歡開車帶他們到處逛,雖然英文我不是非常厲害,但是一般的我還可以應付。」
那年碰巧他招待白聖長老,正因為這個緣分又給他對《 楞嚴經 》重拾了信心!
「當時白聖長老路經夏威夷,我請求他為我解惑。白聖長老對《 楞嚴經 》的真假沒什麼意見,他認為在這個重物質的社會,如果有個人可以寫出一部六萬字,分成十卷,而每卷的內容無論是在理論或是架構那麼正確和一致,也只能對他叩 頭了!」
這樣的態度不就是佛法中的「依法不依人」嗎?「依這個法,不要依那個人,不用理會他的身份和地位高低,而是依他所講的內容正不正確,合不合乎佛法?總之我們學 《 楞嚴經 》,不要去理它的真假;它的文字構造和理論是正確的,都值 得我們尊重!」
白聖長老是圓瑛法師的法徒,老法師在上海圓明講堂讀書時,白聖長老曾當過他的老師。他的這一席話掃除了老法師多年的困惑,同時也安頓了他那顆忐忑不安的心。
給發心研讀《 楞嚴經 》的初學者小貼士
讀不懂《 楞嚴經 》,可先研讀祖師大德寫的《 楞嚴經 》注解。但是從古到今,注解已超過百家。老法師笑說:「即使有一百歲也看不完。」他建議,選擇的大德注解要跟自己的思想興趣相合,譬如對喜歡天台宗的,可以參考蕅益大師的《 楞嚴經文句 》;如果喜歡賢首宗的,交光大師的《 楞嚴正脈 》值得參考。
病苦是無常的警惕
老法師講經時的聲音宏亮、抑揚頓挫,接受訪問時中氣十足,「我今年 88 ,雖然我們已經談了一個多小時,但是我不至於亂來吧?反應還算不錯吧?」不說不知,原來老法師做過兩次心臟手術,中過風三次。「第一次中風是在 95 年,雖然身體有感覺,但是無法動彈,就這樣躺在醫院病床十天,直到第十一天身體才恢復活動能力。」
這十天裏老法師只是默念「觀世音菩薩聖號」,除此之外,「心裏沒特別想什麼,要是不幸一直都沒法活動,那也只好接受。」
會因為病苦而對菩薩失去信心或產生埋怨嗎?「沒有,我們祈求佛菩薩加被,但不是說,你求就可以的。你必須要具備好的德性和修持,才能感通佛菩薩,而德性和修持就要靠你平時是否用功。你自己沒用功,得不到佛菩薩的加持,就像學生不用功,考不好成績拿不到畢業文憑,學生可以埋怨校長嗎?這個是學講經的法師都得明白的,學了道理,自己明白,但不去做,別人就幫不了。」
幸好第二、三次的中風較為輕微,不需入院就能夠自己恢復。老法師會把這樣的恢復看成是佛菩薩的感應嗎?「不是感應,而是一種無常的警惕,警惕自己的道心要精進。人生無常,我們佛教修行人,無論是出家或是在家,都要這樣警惕自己。就好像上完課,回家就要做功課,考試時你懂得回答是因為你平時用功,修行也一樣。所以要多加用功,不要偷懶。」
老法師把弘揚佛法視為終生責任,早期長年在星馬等地方說法,「講一本經回來,換了行李又出門講另一部經。」中風後依然堅持講經說法,為什麼呢?答案是報恩!「聽了師父講經那麼多年,如果不講經、不弘法,就等於白白浪費和辜負他的心血。所以,只要我還可以動,還能夠有精神,我都會再講,經中說:『諸供養中,法供養最好』。講經法師之所以講經,無非是希望聽到的人種下佛法的種子,一旦有了佛法的種子,有朝一日種子就會發芽、開花和結果,這是所有講經法師的心願。」
出家前、出家後的興趣
小時候還沒出家前的泉慧老法師「喜歡跟長輩一起去看大戲,因為那時候的香港沒什麼消遣,多數人的娛樂就是看大戲。」對老倌、劇團、戲院的名字和每個角色,老法師至今仍歷歷在目。
大戲給老法師帶來人生的領悟:「所謂『人生如戲,戲如人生』,這場戲你扮演皇帝、大將軍,你很權威,不過做完戲,卸了妝,大家都是平常人,你不再是皇帝和將軍。我們的角色是因緣聚散,所以是暫時,幻幻化化,始終是空的。遇到什麼煩惱或不開心的事,用這樣的方式去觀想,就可以化解了。」
出家後,他喜歡攝影。「出家人也是人,人都有情緒的,所以出家人也是有情緒的。我們不可能整天對住書本,生活上要找一些調劑,而出家人很多東西都不能做,要找一些出家人可以做的興趣來轉化情緒,攝影就沒所謂出家和在家。」老法師攝影以拍法會為主,作紀念之用。不過,由於時常東奔西跑的關係,老法師沒有保留他曾經拍下的相片 。
老法師年輕時喜歡攝影,訪問當日提起攝影時,他甚為雀躍:「我記得當時最靚、最有名的相機應該是德國 Leica。」指着廳堂上的佛像說:「從這裏到那裏應該有 10 呎,現在的光線有些耀眼,所以光圈應該用 4 或可再低少少。」